选自搜狐社区:站在风里的桑德兰(外一篇)(选自《美文》第13期)作者:侯宇燕
桑德兰永远站在风里。
它僻处英吉利海峡东北,毗邻苏格兰,风力强劲,空气清新。但是,在英国经济发达城市的长长名单上,似乎找不到这个玻璃工业区的大名。在桑德兰幽静的住宅区里徜徉,随时都有LENDING(出租)字样的大牌子闯入眼帘,洁净无声,萦绕着落寞之感。
据说,此地有点子出息的年轻人都争相涌到大城市,如约克、纽卡索,甚至伦敦谋生去了。一个偏激的威尔士学生甚至称桑德兰为“TOWN”(市镇),言下之意连城市都数不上。而另一位计算机博士则说,如果毕业后还留在这儿生活,会深感“EMBARRASSED”(尴尬)的。当然,在桑德兰大学就读的许多英国学生来自其他城市。他们看中这儿,除了某些专业排名较前外,不外是:一,学费相对便宜;二,因生产力相对不发达,失业率高,生活费用也在英国排名最低。
但在他们嘴里,你同样几乎听不到任何对桑德兰的美评:海风太强猛了,一年四季几无风和日丽之时;景致过于寻常,觅不到有名的旅游胜地;口音又硬又土,居民整体素质不高等等。该势利的地方,一点也不含糊。
青年们鲜明的畛域之见,微妙的心理落差,和我国中小城市年轻人的心态并无多少区别,甚至听起来更加保守。英国就是个善于自嘲的保守国家。一二百年前的奥斯丁曾说“在字里行间,甚至连小说自己都看不起小说”,这句话用于我喜欢的桑德兰,“虽不中,亦不远矣”。
但坚硬的桑德兰从不理会来自外界,甚至同胞的严冷评价。它依靠本能顽强地生存,自得其乐。
阳光对英伦三岛是吝啬的,僻处北端的小城桑德兰更是渴望温暖的金辉。
支撑着此地经济半边江山的,是众多外国留学生,尤其中国学子可观的学费和生活支出;而形成这个地方灵魂的,却永远是终老于斯的暮色夕照。那中规中矩,清秀典雅,骨子里深藏高傲的老妇人们,鬓边眉间飞着昔日金黄的光晕,手挽纸袋,款款行走于各条深巷旧宅。她们时常让我忆起英国古典文学名著中,一个个温雅又精明的老妪来。
英国重视环保,鼓励循环使用购物袋等非一次性物品。部分超市甚至对购物袋收取费用。我记得20年前,我国人民的生活习惯其实非常符合环保法则,北方人用网兜,南方人挎竹篮买菜购物,渴了就喝杯一分钱的大麦茶,既解暑又健康。可现在我们把老祖宗的传统丢到爪蛙国去了,西方国家人民却自觉地捡起了这些东西。即使许多超市仍旧免费提供购物袋,可许多老太太们都主动花10P(相当于1.5元人民币)买一个很大的厚塑料袋,这样就可以节省超市的购物袋。人们都普遍以节约——自己节约,也为国家节约而自豪。
我们总说汉族文化是同化性极强的,按我看,现在西方的一些优秀风俗也不输于汉族文明。在别人的土地上,原来习惯于乱扔废弃物,随地吐痰,见便宜就占的“国情”也在人们,尤其是老人们,更确切说是老太太们无所不在的注视下中规中矩起来,并推而广之。比如学校的小吃店是开架售货的,随便揣两包薯条或可乐放在书包里,根本没人干涉。可在君子国的环境里,各国学生都自觉地拿着选好的东西排队付款,极少见到顺手牵羊者。在那种语境里,这简直就是极大的耻辱。到底,人都是从众的。
不过,在中国人看来,英国人有时做得有点“过”的地方,也是其气质中很重要的一面,就是太含蓄内敛了。他们极端克制不合理的欲望与尊崇个人的尊严。从这种独善其身、孤标高傲的传统风尚中,英国,包括西方许多国家人民都衍生出“万事不求人”的独立自强心理,长期以来渗透到了其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。但人们在公共场合克己复礼,并不表示放弃追求个人“合法”欲望的权利。在夜晚的酒吧里,就像在白天的足球场上一样,英国人无不表现出好勇斗狠、随心所欲的另一面特征来。
在桑德兰,即使下雪天,也常可见涂着一丝不苟的艳色口红,系了五彩斑斓纱巾,穿一袭单薄鸽灰色套裙的老太太(她们仍然秉承女性穿裤子不雅观的旧训),瘦弱的双臂各拎几只装满食品的大塑料袋,吃力地顶风走上高高的大桥。即使在这般尴尬艰难的情状下,也永远保持腰板挺直,姿态更典雅摇曳,习惯性的微笑维系了剔透玲珑的清冽芳香——一句话,永远的好整以暇。这时候我就怀念起中国的大妈来,她们活得比较“潇洒”,也不做给别人看。当然,有时候确实又过于随意了。
英国的青年们可懒洋洋的,走了叛逆的极端。跟中国没两样,商业区随处可见亲密接触的情侣,可亲密归亲密,论起干活来,女孩子经常比男友拿得更多,至少不会空手做小鸟依人状。甚至,当男孩子优游地在前面逛荡,显得很有男性气概时,女孩子们提着大包小包在后紧跟,亦未见不悦之色。
桑德兰的失业人员是较多的,大都领取失业救济金。但在物价昂贵的英国,政府救济仅够买生活必需品,如果要吸烟、看球、泡吧,则还得做零工。
添丁进口倒是一条得到政府补助的公认捷径。常见首如飞蓬的年轻女孩,牛仔装露了肚脐,裤子直拖地面,呵气连天地推着婴儿车购物,买得的商品也挂在车把上,一举两得。有时四五岁的大孩子也随行在侧,颇努力地帮妈妈推车。而不少做爸爸的,则往往游手好闲地跟着。不过,能陪妻子或女友购物而舍弃与一众酒友在酒吧看足球的男人,已经很模范,令人知足了。女人们对此,似乎也不做过高要求。
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?以我个人的感性体察,大概西方国家并未经历过“妇女半边天”运动的洗礼,所以普通女性(当然排除美女、女强人等类型)仍把得到一个丈夫及维持这个丈夫的欢心看成大事。几千年前,古希腊戏剧《美狄亚》里,那生儿育女的主人公在历数了负心男人的斑斑劣迹后,对依然要严守住“这样一个丈夫”的既定命运产生过著名慨叹,这慨叹放今天似乎也不过时。
“有土此有人”,传统习俗与宗教观念的结合渗透,使桑德兰已婚妇女普遍看重自身名份,结婚戒指从不离手。很多超市女收银员尤然,她们甚至左右手的无名指上都戴着不同花色与质地的大戒指。这看似无心的勾勒其实用心很良苦:无论美丑老幼,此女此身已有“归属”,不再沦入“老处女”之列。世态往往逼人紧张,进而沦入凉薄。
男人就两样了。不少已婚男子常坦然地光着两手,让人立刻注意到他没戴戒指。英国男性的结婚年龄普遍晚于女性。作为男人,他们坦然可爱,在中国人看来却有点像长不大的孩子,少有焦虑感,非玩够不能收心,往往在30岁上才走入“围城”。
应该说,这个工业城市的中青年女子大多线条粗砺轮廓鲜明,远够不上完美可人,但胸怀坦荡。她们无坐在温暖的写字间,下班后听歌剧、下馆子的福气。遇人不淑也是家常便饭。虽然男人多不体贴,女子们倒也不怨天尤人。前者多少类似于我国大城市的打工妹,只是打工妹领不到无业救济金,而且常受歧视;但中国的家庭结构相对稳定,亲缘关系众多,不少打工妹虽苦,却还有亲人相濡以沫,共度难关。
她们是英国小城的市民女子,远非我国传统意义上的淑女和忍辱负重的农村妇人,故而烦躁不安肆无忌惮流露于外,无所皈依的灵魂在体内游荡着,随时冲破理智的堤防。
许多人边打零工,边抚养膝下的幼儿。一次又一次穿着暴露的吊带装,落寞地深夜买醉,被英吉利海峡的寒风吹得瑟瑟发抖。
作家迟子建曾对英国人的此种生活形态颇有微词,她认为,“只有丧失了丰饶内心生活的人,才会呈现出这样一种生活状态。”作家的评论鞭挞入理。不过,毕竟社会永远达不到绝对平等的程度,无论于精神层面还是物质层面上,所以存在的事物必然有其合理性。况且含蓄克制的生活,更需要释放的管道。缺少阳光、中规中矩的英国,倚赖清夜星辰下狂歌劲舞的酒吧文化维持身心的基本平衡。相较大城市的绅士淑女,桑德兰人的自我调整就更加放诞,也更加原生态。
她们兴许羡慕过,却并不嫉妒身边盛开的鲜花。故而从无娇泣,也不大会感时伤怀。因为得不到合适的人文环境,就更产生不了中国小资们楚楚哀怨的动人气质。狂烈的海风磨砺出这些灵魂生长于斯的生活意志,在没人疼没人爱,也看不到灿烂未来的灰色人生片段里,照样不管不顾,高喊一声,生龙活虎,向前猛奔。
这是本能的力量,是海的原始精神。
这更是顽强的再生。——在激荡着海风的沉沉大野里。
桑德兰人的口音非常执拗,必先把单词在嘴里打个圈,用舌头焐暖后,方缓缓吐出。虽说坚硬是北部英伦口音的共同特征,但桑德兰的口音似乎最硬,如海风的无尽鞭打。坚硬的人们不愿苛待自己,有时甚至放任自流。但他们经常对自己呐喊。
说也奇怪,每当看到穿着简易的中青年女子独自推着婴儿时的一抹粗糙的倔强,看着重物负担下仍坚持优雅仪态的老妇人款款的背影,这两种看上去完全两样的人生状态,却都会令凄切客中过的我反复告诉自己,实在应该好好地走好自己的道路。
同时,头脑中有一架高高的摄影机拉起了长茫的景深,出现发黄胶片记录下的这个国家60多前那段血火交织的历史。在希特勒德国如狂飙般席卷整个欧洲大陆的战火里,老纪录片中随时会蹦出几个一丝不苟身着裙装的英国妇人们。成吨的炸弹已将宁静美丽的家园摧毁殆尽,但身无长物的她们仍然挺直腰杆,无语地逡巡于在断壁残垣间;还有那漫长无涯的地铁隧道里,寂静无声的黑压压人群中,轻轻哄孩子入眠的母亲们——她们不但是家庭的坚强支柱,也构成一个城市绵长的屏障与多姿的风景线。
这联想自然是有些古怪的。
桑德兰的民居
在桑德兰小城,Seaburn和Washinton(即美国独立运动之父华盛顿诞生地)各踞西东,算得上两处较典型的富人住宅区。我曾跟随学校的摄制小组到Seaburn取景。一下地铁,向南走去,便觉惊喜。沿途渐次出现成排童话般的漂亮小房子,路边是沐浴于宁静日色的家庭店铺。景深并不广远,却予人明亮之感,而其格局、气质更明显优于学校附近的某些普通住宅区。后来我听说,不少大学教师就居于此处。
瓦蓝的天空映衬下,风景如油画。仪态典雅的老妇人随处可见。她们从各具特色的路边小店款款走出,和声细语地彼此招呼、就地闲聊。我不由联想到侦探小说大师阿加莎.克里斯蒂中后期创作的《钟》,这种感觉其实在我一走入这个地区时就强烈地升腾起来。克里斯蒂的小说之所以令人百读不厌,绝不仅在其跌宕离奇的剧情设计,更决定于故事特具的时代氛围和发生背景。女作家那疾徐中节的叙述风格,气定神闲地推出的,往往就是这样的,二战后被现代文明包围的中产阶级小镇,镇里有着宁静的小花园,精明饶舌的老妇人,简单却雷打不动的下午茶,彼此设防却善意打探他人隐私的邻居们……这些特殊的气息似一张若有若无的网笼罩了阅读者,并使之一旦身临实地便如遇故人。优秀文学作品无不具备经久不衰的,只属于自己的魅力。
英国不像改革开放后的我们,处处大兴土木破坏旧居,弄得如今只有在目睹仅存的几处朱门碧瓦时才可回想当年。而英国的田园风光,亘百年如斯。虽然克里斯蒂笔下摇曳生姿的,是二战后小镇的人间百态,但放到今天的英国,比如Seaburn,仍很适用。
而桑德兰市中心的Bridge商业区则拥有极多著名连锁商店:Tesco、Bodyshop、Boots……自然是年轻人流连忘返的好去处。从Bridge 到我寄居的ScotiaQuay(苏格兰人码头)学生宿舍有一条近路,只须穿越几条小巷就能拐上大路,步行仅十分钟而已。
即使是这个不甚发达的小城市,空气中也弥漫着宁静悠远的宗教气息。在来英国之前的20多年读书岁月里,我已经从大量外国小说、电影里熟悉这种气息了。
小巷里的一些房屋,有点类似国内小成本的家庭商店,卖些明信片、画片或各种各样的茶叶,甚至挂起售卖英式早餐的牌子。从窗口望去,楼梯上都铺着一层英国特有的紫红色厚化纤地毯。厨房里静止的桌椅虚位以待,纤尘不染,隐隐可看到里面更深远的空间,如同凝固了的时间。拎着沉重购物袋路过的次数多了,这风景渐成为我有交情的旧相识。厨房是西方人的私密重地,又是什么原因使得这家主妇甘于请外人进入重地,大快朵颐呢?
路口转弯是一个小公共花园,一家泰餐馆正在装修,毕竟这里的东方学生触目可见。英国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,小花园盛开桃花,像明信片一样美丽清新,吸引了零星的路人。小巷与大路交接处是一家乱糟糟的五金行,少人光顾。五金行旁是一户人家的后花园,久已荒废了,隔着铁栏能看见里面杂乱的灌木。这又引起我一些不着边际的,文化上的联想。对于一个比较敏感和有一定文学气质的外乡人,这里的一切都有着扮演过去和刷新它们的功能。当然,外乡人永远是外乡人,是隔着窗户和栏杆,看着和无边际地想象着别人生活的人。
在异乡的一年里,我的神经系统始终不自觉地绷得很紧,即使徘徊于深宅小巷时也无不如是。异国空气清新,绿地湿润,海鸥在头顶自由飞翔,但生活却有相当多不便之处。我的潜意识里始终忧虑着,如果病倒了,日常生活该怎么处理?并很自然地把这种担忧延伸到本地老人身上。因为这里和劳动力低廉的中国走了两个极端,单以吃饭购物小事为例,只需打个电话就随时有人送货送餐上门的好事几乎可称天方夜谭。在英国,一切都要靠自己去奔波,连用电都得到商店买,何况人们素以不求他人帮助为自豪。当然,实在撑不下去时,还有最后一着:打急救电话。我想这也是老人们最后一道心理屏障。
这个古老的国家好像不是靠经济资本而是靠宗教文化,还有惯性的忍耐力长期维系着日常的生活。
